孩儿不嫌娘丑,狗不嫌家贫。
作为人,我不是好孩儿;如果作为狗,定也不是只好狗。
因为,我不喜欢我妈。
01
我妈,姓朱,排行老大,人称朱老大;膀大腰圆,像个壮汉;大圆脸盘,说话高声大气,一声‘嘿嘿’震的房梁都响。
我不喜欢我妈这类的女人——哪儿像个女人?
是个男人,那个不喜欢纤柔的美女?我想我爸心里一准也这么想过。
爷爷死的早,奶奶拉扯大姑姑、爸爸、小叔三个孩子长大,日子过得一穷二白。
大姑姑嫁了人后,就一去不回头,与这个穷娘家断了交往。
爸爸读书好,有出息,考上了师范,在乡镇的中学当了教师。可是家里除了三间土坯房,啥也没有,下面还有个上学的弟弟,没人敢进这家的门。
爸爸快三十的时候,才找了我妈。
如奶奶所说,她看上朱老大就因见她壮的像头牛。于是,朱老大这头牛就拉起了这个穷家。
朱老大来了包揽了家里、地里的一切活儿,她说:“你爸是个文化人,不能让他干粗活儿。”所以,我爸再也没浇过地、没撒过肥。
爸爸也利落起来,平整的衬衫、实行的休闲裤,她把父亲打扮的像个大学生。
02
那年春天,朱老大我生下没几天。就把我交给奶奶,开始张罗盖房子。从扒房到建成,她没让我爸请一天假。
为了节约,她当小工,搬砖拉土。奶奶笑道:“我这媳妇,就是头牛!”
前后两个院子建起来,全村的人都睁大了眼睛,服气的伸着大拇指:朱老大,厉害女人呐!
我家终于吐气扬眉,日子也蒸蒸日上。
我爸因文章写的好被提拔到乡政府,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。朱老大对我爸更是仰慕,在外,她常常喜不自胜的高声炫耀她的老公;在家,她则卑躬屈膝的给爸爸倒茶满水。
爸爸埋怨她说话声音太大,她点头笑道:“我改,我改!”可一到门外,她的嗓门不由又扯开了。
我和爸在书房写字,无所事事的她,要么给端来西瓜,要么给拿来果汁,我爸依然专心的写着,看也不看;我厌烦的说:朱老大,不要放在这里,打扰我们学习!她羞愧的再端回去。
我一直觉得没文化真可悲,朱老大只能看着我和爸爸交流却插不上一句嘴。而她叨叨的那些家长里短又是我们所厌烦的。她不明白,一些距离不是她下力干活就能扯平的。
有一次,我问我爸:你和朱老大有感情吗?我爸淡淡低头一笑,说:“有啊,亲情,你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。”
03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。
两年前,我家双喜临门:一是,在县城买下了楼房;二是,我考上了大学。一家人欢喜的时候,厄运也随之降临:朱老大因咳了一大口血,去医院检查,诊断说是肺癌。
朱老大听到这个结果,如五雷轰顶,一向傻乐观的她精神一落千丈。一次,她凄然的一笑,说:“这人呐,就是这样,没有受不了的罪,却有享不了的福。”
医生是我爸的一个朋友,在等病理切片检查的日子,他让我爸有个心理的准备:这是个烧钱又捞不出命的病。
一天,我听到奶奶悄悄问爸爸:“你不会为了她,把房卖了吧?你可想好了,日子过到这一步不容易。她得的可是不治之症,白搭钱的!”爸爸只是沉默。
朱老大一再交代说:“房子不可卖,别让你爸做傻事!都说肺癌不过百,别为我浪费钱了,我的病,听天命,我不怕的。”这时的她眼里含着泪,脸上却是一片坚强。
所幸,结果出来了,一场虚惊,朱老大没事!我们一家喜极而泣,这次,我也明白了朱老大对我们的爱有多深!她爱我们胜过爱自己一万倍。
04
厄运并没有因朱老大的傻善良而离去。
半年后,我们搬新家的那天,爸爸喝酒后,突然腹痛的厉害。送进医院检查,是肝硬化晚期,需要肝移植,预计三十万!我妈哭成了泪人,她说:“就是砸锅卖铁,我也要给他治。”
没有商量,我妈当即卖掉了房子。
在做配型的时候,我妈一直求医生:“用我的,用我的!”护士白了她一眼,说:“你说用就用啊?”
手术后,我和我爸躺在病床上,我爸看着瘦了的朱老大说:“朱老大,娶了你是我一辈子的福气。对不住你…”
我妈的泪立即流了下来,她从来都没这么激动,哽咽了很久,她才强让自己平复:“说什么呢?你是咱家的天,你可不能倒下。没钱咱再挣,人比钱要紧!”
我看着我的傻妈妈,流着泪,第一次说:“妈,我爱你!”
这个傻乎乎的朱老大,她才是我们的天!她为我们恨不得燃尽自己,却依然卑微着;是她用她的卑微托起我们的骄傲!
爱情是什么?飞蛾扑火?
我们这些会用华丽辞藻的文化人,把爱情抒写了千千万遍。
朱老大不懂爱情,她没有说过爱,甚至连说爱字都感到羞涩,可是她对爸的爱却超越了飞蛾扑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