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从窗外依稀传来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，清晰。
我和开开静静地躺在床上，我的头枕在我的手上，开开的头枕在她的手上，我们之间的距离大于五厘米，但绝对不超过十厘米。
一首《不了情》在我的电脑里反复播放着。
忘不了／忘不了／忘不了你的错／忘不了你的好
忘不了雨中的散步／也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
忘不了／忘不了／忘不了你的泪／忘不了你的笑
忘不了叶落的惆怅／也忘不了那花开的烦恼
……
“我喜欢这首歌。”
“我也喜欢。”
“我喜欢是因为蔡琴唱的很淡定。”
“我喜欢是因为这首歌容易让人回忆。”
“我不喜欢回忆，老是回忆的人会忘了想想以后的。”
“我不喜欢想以后，谁也不能预测以后会怎么样，过去才真实可靠。”
“易哥，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吗？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其实我不是很了解你，但是我总觉得我已经知道你很多故事。”
“呵呵，我又不是透明的。”
“真的。我觉得你的生活很规律，你的故事很有嚼头，你的气质就像是一个贵族。”
“我还从来听到别人这样评论我。”
“现在不是听到了吗？”
“好像是。”
“那次在火车上，我上车的时候你在看窗外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是啊。很专心。我知道你一定在观察外面上车的和下车的每个人，你一定在想他们那时的心情，不过你一定觉得没有人知道你的心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身上一定发生了不少的故事。你不开心，至少在你的心里不开心，因为你经常会看看车玻璃映照出来的你自己的脸，而且不看别的，只是看自己的眼睛和眉毛。你也想笑，可是是笑给自己看的，偷偷地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天你和我说了很多话，可是从来不说你自己的事情。你不敢说，怕自己说了难受；你也不想说，因为你从来不对别人说，哪怕是我这样的不会介入到你的生活里的陌生人，因为你一直觉得自己说了别人也不懂。其实别人都懂，因为每个人其实都有很多故事。赵乐，你说他从来不愿意打破自己的习惯。你和他不一样，你不是活在习惯里，你活在回忆里，过去的东西对你来说太重要了，甚至让你觉得你的今天总是比不上过去，将来就更不用说了。但是，对过去的回忆却总是让你觉得痛苦，你感到自己很失败，但你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失败，你还是想得到以前失去的东西。”
“你知道我的故事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相信我没有猜错。”
“是。你没有猜错。”
“而且，我觉得你很想家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还记得吗？那次你自我介绍的时候，你说自己是个流浪的人。说这话说明你很想家，不想家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流浪的。你想家乡的那个家，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”
“是。我经常会想家。”
“可是我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没有家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我爸有了别的栖息的地方，已经不会回家了。我妈天天喝酒、赌博，脾气暴躁。从高中开始我就住在我男朋友家里，男朋友的爸爸妈妈却不接受我，歧视我，冷落我，排挤我，闲言碎语从来不断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的故事难道不痛苦吗？”
“痛苦。”
“不过我不会总是痛苦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还年轻，我还能用自己的努力得到很多，包括幸福的自主的生活。”
“我已经不年轻了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，那次你也是这样说。我讨厌你这么说！你总是这样暗示自己，然后你就真的提前老了。可是别人不把你当老人，你还是要去面对老人所不应该面对的东西，当然就会失败多一些。”
“我很失败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因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故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就不想知道吗？”
“我为什么要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总是远远地看别人，却不去真的接触别人，你的生活里总是那几个人，能不活在回忆里吗？”
“我既然是这样的人，又凭什么像个贵族呢？”
“你可以出身不是贵族，你可以现在不是贵族，但你可以是贵族，因为你高傲，很藐视的高傲，很居高临下的高傲。”
“凭什么高傲？”
“凭你能忍受痛苦，能忍受痛苦的人才会努力不让那些痛苦重现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我突然哭了。